证券时报记者 陈雨康
当飞机掠过浙南上空，山海之间，“七山一水二分田”的格局将温州大地刻画得格外分明。这片看似被自然条件所限的土地，却迸发出惊人的经济能量：2025年，温州地区生产总值首次突破万亿元大关，成为继杭州、宁波后浙江第三座“万亿之城”。
当出租车穿行在温州街头，一位外地来的师傅边打方向盘边感叹：“温州人太拼了，许多温商都是白天当老板，晚上睡地板。”这随意的一句话，仿佛一把钥匙，轻轻旋开了这座城市的发展密码。
回首来路，温州人似乎总在“向不可能挑战”：交通不便，就民间集资造机场；用地紧张，就用生态化围填海拓展“蓝色空间”；渴望高校，市民就用一张张“三元券”凑齐经费……从筚路蓝缕到民营经济高地，“拼搏”是底色，“敢闯”是本能。
而今，站在“万亿”新起点上的温州，“浙江第三极”成色越来越足。特色产业集群星罗棋布，资本市场温州板块持续扩容，人工智能新赛道已全面起跑。证券时报记者近日走进温州，试图透过超10000亿元的GDP、90%以上的民营经济占比、2020年以来增长121%的A股上市公司数量，以及剑指1000亿元规模的人工智能产业目标等一系列硬核数据，探寻这座城市从“有限资源”到“无限发展”的增长逻辑与未来路径。
10000亿——
浙江第三极的突围
行驶于温州湾新区，鳞次栉比的厂房构筑起了产业的脊梁，而在几年前，这片土地还是沧海和滩涂。
“2017年我首次来到这里时，站在现今的工厂三号门可以清晰地看到海岸。近几年，新区不断填海，海岸线越推越远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厂房。”瑞浦兰钧董事长曹辉对证券时报记者描述着眼前的变化。他所见证的，正是温州为破解“七山一水二分田”的土地困局，向大海要空间的“瓯飞工程”。
牢记“续写创新史”殷殷嘱托，温州不断加码经济布局中的“含新量”。数据显示，2025年，温州全市规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0.3%，连续两年全省第一，其中新动能加快崛起，温州规上战略性新兴产业、高新技术产业、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制造业增加值分别同比增长14.4%、11.8%和16.4%。
这背后，源于温州始终将产业振兴作为高质量发展核心引擎。温州市经信局相关负责人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，温州实施了工业倍增计划，全力提升制造业占比。
2022年以来，温州全面实施大孵化器集群战略，深耕“5+5+N”产业链，加速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，“一港五谷”等一批新质生产力孵化平台拔节生长，加速汇聚青年人才、擎动产业未来，全域孵化空间面积由84万平方米增长至1000多万平方米，扩容超12倍；孵化项目数量、青年人才集聚度都呈现井喷式增长——在孵企业从2800多家增长至13000多家；青年创新创业人才从1.2万余人增长至12万余人，分别增长逾4倍和10倍。
“资本活水”润泽“产业雨林”。近年来，温州依托大罗山基金村等平台，强化项目与资本对接，集聚各类项目开展路演。温州市瓯海区副区长寿宇飞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，“大罗山基金村自2023年启动运营以来，平均每两天就有一只基金入驻”。目前全国知名创投机构近300家已在此集聚，累计对外投资超51亿元，其中超12亿元反哺温州本地项目。
从向大海要空间的“瓯飞工程”，再到以“5+5+N”产业与“一港五谷”新质生产力孵化平台重塑制造根基，并以“资本活水”激发“创新雨林”，温州系统性地在土地、产业、资金三大关键短板上实现突破。正是通过这一系列将“不可能”化为“可能”的务实创新，温州不仅成功跨越万亿GDP大关，更夯实了作为“全省高质量发展第三极”的坚实底座。
90%
——民营经济“海阔凭鱼跃”
第一个专业市场、第一张个体工商营业执照、最早的股份合作制企业……在我国改革开放的进程中，温州无疑是“第一个吃螃蟹的人”，这里诞生了国内最早的一批民营企业家。
时至今日，民营经济仍是温州发展的中坚力量，企业数量、工业增加值、研发机构、从业人员、出口、税收等占比均超过90%，在册企业和个体工商户超160万户。
走进正泰展厅，民营企业家的智慧贯穿公司发展的历史：80年代，以8人小作坊起步；90年代，整合周边电器企业，推进股份制改革，“开风气之先”引入集团化运营模式；2010年上市不久后，就先于行业探索打造未来工厂智能生产线；时至今日，这条生产线仍在持续迭代创造价值。
“地瓜经济”是理解温州民营经济的一把“钥匙”，它们的“藤蔓”辐射全球，却始终根植温州并反哺本地。正泰相关负责人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：“作为电气产业集群链主，我们带动供应链本土化和配件区域化建设，生产时零配件‘配齐’的时间从70余小时缩短至20多小时。”
早在改革开放初期，温州人就是出海创业的先锋。目前，海外温商数量高达80多万，分布在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，并以温州商会等形式聚力发展。
在当今中企出海的热潮中，温商出海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。伟明环保副总裁程鹏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，公司在印尼落地了高冰镍项目，未来还将推进垃圾焚烧环保项目在海外城市布局，并计划进一步实现各类装备本土化生产。
展望未来，遍布全球的温商资源将为温州发展带来更多机遇和活力。温州市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，促进温州人经济与温州经济融合互动。建立世界温州人数据库，高质量建设“侨创小镇”，促进温商产业回归、资本回流、项目回投、总部回迁。
优质营商环境是民营经济茁壮成长的保证。温州创建全国首个新时代“两个健康”先行区，总结推出一系列突破性举措并向全国各地复制推广改革好经验、好做法。
例如，温州首创的“数据得地”机制，通过让数据决策，减少人为干预，优化土地要素的市场化配置。证券时报记者从温州市经信局和温州市资规局了解到，基于“数据得地”模式，2023年以来温州市为892家企业供地2.07万亩，撬动民间资本900多亿元，实现了用地公平配置，并获批全国低效用地再开发试点城市。
温州率先探索构建的民营企业“科技副总”柔性引才机制也获得全国推广。该机制旨在破解民营企业高端人才招引难、自主研发能力不足等痛点，帮助企业链接高校、科研院所人才资源，开展技术攻关、研发机构建设等服务。
121%
——资本市场加速扩张
资本市场是反映城市经济活力与产业转型成效的重要窗口。作为中国民营经济的重要发源地，温州通过深耕实体制造业并借助资本市场的力量，打造出特色鲜明的上市公司群体。
万得数据显示，截至2025年末，温州A股上市公司数量为42家。近年来，资本市场温州板块呈现出稳健进取、韧性增强、奋起赶超的态势。
2020年至今，温州新增A股上市公司23家，较2020年以前的数量总和增长了121%，占据温州板块半壁江山。“十四五”时期，温州新增A股上市公司17家，较“十三五”末增长68%。上市公司数量递增也呈现均衡发展态势，2023—2025年每年均新增2—3家A股上市公司。
从上市公司的质地来看，A股温州板块不仅“含科量”十足，也深嵌于温州当地的优势产业集群。记者注意到，温州A股上市企业中超八成为科技型企业，超九成扎根于制造业，并与温州“5+5+N”产业体系高度契合。
温州绝大多数A股上市公司脱胎于当地特色产业集群，其中，13家来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——温州乐清电气产业集群，3家出身于温州瑞安汽车零部件产业集群，6家萌生自时尚鞋服产业，2家依托泵阀产业链。此外，温州板块还涉及新材料、商贸、生命健康、食品、宠物等领域。
除了在板块扩容上呈现“加速度”，温州上市公司也善用资本市场工具寻求发展的“内生力”。
新亚电子是消费电子及工业控制线材领域的龙头企业和“隐形冠军”，此前一直面临着拓展高端客户、切入高增长赛道的新需求。2022年四季度，新亚电子成功并购广东中德电缆有限公司100%股权。通过这次资产收购，新亚电子承接了中德电缆与华为的长期稳固合作关系，不仅成为华为生态的核心参与者，更实现业务结构再优化，强化了在通信线缆、新能源组件等高速增长赛道的布局，成功开辟“第二增长曲线”。
新亚电子董事长赵战兵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，完成并购重组后，公司积极运用股权激励等资本市场工具手段，精准设定考核目标并维系中德电缆核心团队，实现了并购后无人员流失和文化的快速融合，中德电缆业绩持续增长，并与母公司实现了高效协同，产生了“一加一大于二”的效果。
展望“十五五”，资本市场温州板块将进一步做大做强。今年的温州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，力争在温州“十五五”时期实现“百企上市”。温州市“十五五”规划建议提出，深入实施融资畅通工程和“凤凰行动”计划，支持民营企业上市和并购重组，积极发展和利用多层次资本市场。
1000亿
——打造增长新引擎
人工智能（AI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透生活、重塑产业，已成为引领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“关键变量”。围绕这一历史机遇，温州定下目标：建设人工智能创新发展先行市，到2027年建成千亿级人工智能产业集群。
“如今发展AI不是选择题，而是必答题。我们在去年9月成立人工智能局，是全国第一个地级市人工智能局。”温州市数据局（人工智能局）相关负责人对证券时报记者表示，“尽管一线城市在人才、资本等方面占据优势，但温州有底气走出独特的AI发展之路，核心在于拥有三张王牌。”
这三张王牌分别是算力、数据和场景。他表示，算力的终点是清洁能源，而温州坐拥“核风光水蓄氢储”新能源全产业链，特别是海上风电资源独占全省一半以上，掌握了算力的燃料和基石；中国（温州）数安港已建起数据要素全链条产业，温州是唯一获批国家数字基础设施六大试点“大满贯”的城市，为AI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；温州拥有“5+5+N”现代产业体系和14万家制造业企业，能提供海量应用场景和产业化通道。
“让温州成为AI企业试错的地方。”走进中国（温州）数安港展厅，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句标语。温州市人工智能局副局长、瓯海区人民政府副区长郑益群在接受证券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，从2022年成立时不被看好，到目前企业入驻超1000家，数安港旗下完整的数据产业链已然成型。2025年，数安港开始推进核心产业升级，从数据要素产业正式迈向人工智能领域。未来的数安港，要成为全球AI大模型训练和应用场景示范地，以及AI输出终端的策源地。
AI价值最终要通过应用场景来实现。温州传统制造业面临转型升级痛点，无疑是AI最好的“练兵场”。温州已明确十二大领域“AI+”行动计划，瞄准制造、能源、医疗、消费、金融、交通与低空经济、教育等12个重点领域进行赋能。
“在与传统企业掌门人交流时，他们常常表现出对AI的恐慌。一方面，他们担心错失AI带来的发展红利；另一方面，外界关于行业被AI替代的猜想，也让企业家焦虑不已。”郑益群告诉记者，彷徨之外，绝大多数温商仍将AI视作蓝海，全力抢滩AI赛道。
例如，某人形机器人龙头上市企业已和温州十余家头部鞋企合作，共同打造鞋服机器人项目。鞋企既是项目的投资方，也是机器人产品的使用方，参与机器人模型训练并享受产品销售分成，解决机器人“落地训练”与“市场应用”的双重问题。
为了打通技术与场景落地的“最后一公里”，温州将发布“AI行业翻译官”和“AI产业合伙人”计划。温州市数据局（人工智能局）相关负责人表示，在该计划下，政府将搭建技术和场景撮合平台：先由运营商、高校、科研院所及本地科技公司组成“翻译官”队伍，对接企业真实需求和痛点。再由行业优质企业与AI技术团队组建产业链创新联合体，通过“揭榜挂帅”攻关关键难题，推广“行业企业（资金、场景、数据）+AI技术团队（算法）+政府侧（政策、基金）”合作模式，技术落地后孵化新AI公司，为相关产业和企业持续赋能。
万亿温州再出发，创新瓯城展宏图。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温州“两个健康”集成改革将进一步深化，民营经济“金字招牌”越擦越亮；资本市场温州板块不断提质升级，更好地服务科技自立自强、培育新质生产力；厚植人工智能产业发展“肥沃土壤”，温州现象级企业和爆款产品料将涌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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